上方山的五通神:一段香火里的江南旧事

说起苏州城西二十里的上方山,老辈人总忍不住要压低些声音。那座山还有个名字叫楞伽山,山上曾有过一座祠,供的是“五通神”。这尊神,在清人廖燕的笔记里说得明白——相传是 “太母一产五子,殁为神” ,最要紧的是它 “能祸福人” 。就冲这四个字,吴地的百姓便 “自岁首以暨除夕,殆无虚日” 地往山上赶。即便寒冬酷暑,载着鼓吹、抬着牲礼去赛祷的队伍,仍是络绎不绝。 这香火看着是旺,可不知从何时起,那味道就变了。廖燕写得分明:五通神 “喜淫” ,民间渐渐传开 “妇女被所魅者甚众” 。早先妇人家进祠,彼此还晓得叮嘱,要衣着素净、言行谨慎;你道后来如何?竟是 “冶容袪服,钗珥纵横” ,男女杂沓,眉来眼去,早没了规矩。更有些奸猾的巫觋、游走的淫尼,趁机混进人家内室,借着“神意”搬弄是非、蛊惑人心。廖燕笔下痛心,说这般乱象,简直是 “反若以淫诲淫” 。好好一座祠庙,生生成了说不出口的是非地。

【汤巡抚的怒火:正气压倒了邪祟】 这局面到了康熙己巳年(1689年),被一个人彻底扭转。那年,巡抚江南的汤斌——也就是后来谥号“文正”的汤公——接到一桩惨事:一位李姓书生的女儿,据传被五通神魅惑而死。苦主悲愤难抑,当堂控诉。汤公听罢,当即下令:严禁再祀五通。 谁知禁令刚贴出去,偏撞上五通神那位“太母”的诞辰。山上祠里非但没有收敛,反倒比往日更喧腾。锣鼓震天,香烛蔽日,那动静大得 “喧动四邻” 。这下可把汤巡抚彻底惹火了。廖燕记道,汤公亲率衙役民壮,直奔上方山,闯进祠里,将那些神像 “尽投诸水火” 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 事情却没完。他接着通令各州县:“敢有匿五通像而私祀者,以死罪论。” 又上奏朝廷,请求永禁此祀。这还不算,汤公特意将此事相关的奏疏、文告,乃至时人批判五通的诗文,统统汇编刻印,广传民间——就是要让百姓都明白:“淫祠当毁”。 廖燕的笔记里还留下一段轶闻,颇有意思。说是在汤公动手之前,已有本地人夜里梦见五通神。那神在梦中叹息道:“吾不久去此矣。今杨公椒山来,吾当谨避之。” 这“杨公椒山”,指的正是前朝那位以刚直敢谏着称的杨继盛。民间竟悄悄传开,说汤斌便是他的转世——可见那股凛然正气还未到,已先叫邪祟心惊胆寒,自知退路了。

【这神到底是谁?一桩糊涂的老账】 汤公一把火将祠庙烧了个干净,可这“五通神”究竟是何方神圣,倒成了一桩悬案。清人顾张思在《土风录》里考据了一番,翻出几本旧账,说法竟是大相径庭。 最体面的一说,道它是名门之后。说的是南朝那位编撰《玉篇》的大儒顾野王,膝下有五个儿子,个个了得。长子、次子皆因军功封侯;三子、四子镇守吴兴,为国捐躯后,尸身竟逆流漂至硖石,乡人感念忠烈,将他们厚葬于山;幼子也在隋朝拜将封侯。到了南宋,高宗皇帝夜梦英魂,特加封谥,并在顾野王墓所在的上方山一带,将五子合祀。久而久之,便成了百姓口中的“五圣”。 可另一本《祥符图经》却记载,此神源自婺源,本是地方上的“土神”。最初有五位,受封侯爵、王爵之后,尊号前都加了个“显”字,故称“五显”。早在唐朝便已显灵立祠,宋徽宗时还御赐过庙额“灵顺”。 此外,杂七杂八的传闻就更多了。明朝人郎瑛在书里说,五通就是五圣;而钮琇在《觚剩》中则讲述,明太祖曾梦见无数阵亡士卒请求封赏,便下令将他们以五人为伍,在江南遍地立起小庙供奉,称为“五圣”。顾张思读后,只觉这类说法近乎臆测。他还特地提了一笔:无锡那边供奉的“五路神”,其实是位抗倭殉国的义士,名叫何五路,后来被讹传为财神——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。 总而言之,传到明清时期的苏州,这“五通神”的来历早已纠缠不清。可香火却是越烧越歪,诚如顾张思那句沉痛的叹息:“妖由人兴,遂淫昏相凭,奸愚互惑。”

【“借尸还魂”的怪谈与香火的余烬】 汤公那把火还没烧起来之前,种种离奇传言早已为这淫祠添柴加薪。顾张思在《土风录》里录过一桩康熙年间的异事,读来如同《聊斋》簿里逸出的一页。 说是苏州旧学前,住着一户徐姓人家,女儿以挑花刺绣为活,已许了亲事。康熙丁巳年六月,这姑娘忽然中了邪般,言语错乱,恍如被“神”附体。家里请人作法祷祀,全无用处,拖到十月里,人竟没了气息。父母正悲痛欲绝,谁知停灵不过两日,女儿倏然睁眼,又活了过来。 可醒来的这位,却全然换了个人。不识爹娘,音容神态迥异从前。她自称是震泽镇王某之女,名叫秀兰,年方十七,自言 “为上方山三相公拘去” ,等到放归时,自己的肉身已被火化,只得借这徐家女儿的躯壳还魂。说来也怪,她竟能一一细数“本家”的亲族邻里,丝毫不差。此事当时轰动全城,顾张思说他家的童仆也挤在人群里看了热闹。 更奇的还在后头。过了几天,这“秀兰”忽如梦魇般昏睡过去,片刻醒来,徐家女儿自己的魂魄仿佛又回来了,与父母对答如常。她还说道,那位秀兰与她原本的未婚夫亦有缘分,理应令其完婚。后来,这具身躯果真嫁与了那位王姓男子。 如此荒诞曲折的“借尸还魂”故事,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。真耶?假耶?早已无人深究,只知这般异闻越传,五通神的诡秘可怖便越发深入人心,那丛淫祀的香火,也烧得愈加妖异炽烈。直至汤斌以铁腕一举斩断这根脉络,这弥漫吴中的阴晦风气,方得清朗。

【从“五通”到“五路”:财神爷的世俗转身】 汤公的禁令像一座山,公开的祭祀算是绝迹了。可那种深深扎进市井生活的信力,却像石缝里的草,叶子蔫了,根还暗暗活着。顾张思留意到,康熙年以后,吴人嘴里不再提“五通”,也不叫“五圣”了,转而恭恭敬敬地唤一声 “五路神” 。再往后,索性直白地叫作 “财神” 。 于是 “市估开店,必祀五路神” ,成了新的规矩。那个曾经令人背后发凉、带着淫邪之气的“淫昏之鬼”,就这么悄没声地转过身子,换上一张和气生财的脸,成了护佑东南西北中五方财路通达的世俗福神。顾张思还记了一笔,说昆山那边,老百姓把这路祠庙叫作 “五郎堂” ——香火到底是续上了,只是换了个说法。 细想这番转变,实在有些意思。或许对于每日睁开眼就要算计柴米油盐的升斗小民、对于柜台后笑脸迎客的市井商贾来说,与其战战兢兢地供着一个会降祸的邪神,不如诚心诚意拜一位能招财的吉神。神或许还是那个神,可名号一改、职司一换,便从该当铲除的“淫祀”,转身成了可供叩拜的“财神”。一场轰轰烈烈的正邪之争,到头来竟以这般透着烟火气的、圆熟而务实的“转型”,悄悄收了场。 廖燕后来到苏州时,汤公已过世数年。他特地去百姓为汤公所立的祠里瞻仰,望着塑像,徘徊良久。他在文末写道,五通不过是个 “淫昏之鬼” ,哪有什么祸福之能?可连此地的读书人也曾沉溺其中, “习俗之能移人一至于是” !若不是汤公这般 “狂澜砥柱” ,这歪风还不知要刮到何时。他之所以勒石记录,正是要 “以儆世俗之淫而信鬼者” 。 如今你若登上方山,只见石湖波光澹澹,塔影斜照,游人或漫步或焚香,一派清平气象。那段掺杂着香火与妖气、纠缠着正气与愚妄、最终沉淀为市井算计的往事,早已像树根一样埋进山的深处,化成地方志里几页静默的字。只有当你翻开那泛黄的《土风录》《汤中丞毁五通淫祠记》,在字与字的间隙里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祠中喧嚷的鼓乐,瞥见汤公将神像投入火中那决绝的侧影,以及后来无数店铺内,对着“五路财神”那张红纸,袅袅升起的一缕寻常烟火——求的,不过是日子平顺,财路微微罢了。

原创:毛振球

汲古流芳公众号 25.12.3